海外安保:千亿美元市场与神秘的现代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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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南某地,蛟龙突击队作为海军陆战队的一支海上特种作战力量,主要担负海上反海盗、特种侦察、引导打击等多样化军事任务。来源:视觉中国

  中资企业的海外业务已经覆盖到全球160多个国家,安保投入已构成一个千亿美元市场。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周夫荣

  编辑|尹一杰

  埃里克走进房间,嘈杂声慢慢低下来,面对这个神秘人物,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身上的每一个标签,都透出神秘感:“白宫实习生”、“前美国海军军官”、“前海豹突击队成员”、“企业家”、“富二代”。

  事实上,他创立的黑水公司,远比他本人出名得多。曾经,“有战争的地方,就有黑水的身影”。

  黑水公司,理论上是家安保公司,实际上是个雇佣兵组织。由6名美国海豹突击队员组建,曾因在伊拉克战场大发横财而广为人所知。从2002年到2005年,其营业额翻了600倍。公司成员基本为现役和退役特种兵。由于丰厚的待遇,很多在役者都希望退役加入其中。

  “埃里克演讲的内容,事先都是律师审过的。”老安保人张明回忆说,“这个曾经的美国大兵,管理风格与其他企业家迥异,三句不合就开骂。会议间隙,我们聊过几句。他对人很和善,对问题的看法相当精准,行事利索。”

  作为国际警务资深专家,张明回忆的是两年前“一带一路”安保服务会议的场景。彼时的埃里克,作为一家中国安保公司先丰服务集团的主席出席会议。

  后者是一家紧跟国家“一带一路”战略应运而生的公司。2013年9月和10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出访中亚和东南亚国家期间,先后提出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大倡议,即后来的“一带一路”战略。

  中信集团敏锐地意识到走出去背后的安保商机,以现金加期权的方式收购了普林斯在东非运营的航空及物流服务公司Frontier Services,改名为先丰服务集团,切入“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安保业务。

  埃里克的名气和专业为先丰服务带来不少关注,同时,黑水公司为外界所诟病的行事风格,也让公司不可避免的遭受质疑。但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它成为“一带一路”上的标杆性安保服务企业。

  国际安保公司的入场,让中国公司在海外的经营境况日渐为大众所知。

  灰色规则

  非洲,是中国企业重要的海外投资区域。

  林洋皮肤黝黑。刚下过雨的橡胶林,路上满是泥泞,林洋如履平地。多年驻非工作,林洋对国内的生活习惯已经生疏。作为中化集团驻喀麦隆公司的高管,从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林洋便没有放松过警惕。

  中化在这里的橡胶园有4000公顷,雇用当地职工1000多人。这里四季炎热,主要语言是法语。霍乱、脑膜炎、禽流感、埃博拉病毒等传染病如影随形。尽管加倍小心,林洋和几个同事还是感染过霍乱。

  社会治安差,人身和财产安全是另一个大问题。犯罪抢劫的威胁,远比传染病来得频繁,也来得凶猛。来到喀麦隆的第一天,就有老同事告诉林洋,晚上尽量少出门。

  2015年年底,马上要过圣诞节。中化给当地居民专门支付了补贴款,但是政府没有及时发放。于是,林洋和17名中国籍员工,其中包括中化的承包商,被堵在橡胶园园区整整13天。

  当时柴油储备不够,取水成了问题。第二周,水源断绝,林洋和同事靠喝雨水维持生存。所幸的是,他们平时养了鸡,种了菜,食物勉强可以维继。“公司的安保根本没用,打电话给大使馆求助,使馆不方便出面,让公司自己解决。”

  两周过去,食物储备即将用尽,林洋和另外一名高管商量出逃对策。一个深夜,他们从和橡胶园相连的菠萝园跑出去,走了整整4个小时,找到一辆车,然后求助喀麦隆总理,总理从萨玛丽玛区调了特种部队过来清场,才把被困中国员工营救出来。“白天不敢跑,很多人是不能信任的。”

  经此一事,林洋深深感叹,海外投资企业面临的环境是残酷的,“有些地方没有法律,没有人情,没有公理,只有利益。”

  “你可别小看安保,我们这种形式的中资企业,控制了安保就控制了公司。在这里,当你觉得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的时侯,你根本谈不上工作和发展。”林洋说。

  中国企业在非洲大致有几种类型:第一种是大型的央企国企在非洲从事援助型项目,主要工作是修桥修路等基建。第二种是一些大型援建的建筑企业,由于非洲项目远多于国内,援建项目做完后积累了大量的当地人脉和施工经验,所以其利用当地的分公司直接参与当地政府投资的开放市场项目。第三种企业是贸易型企业,从国内买卖物资到非洲,这类企业员工少,往往1个人可以覆盖几个国家的业务。第四种就是类似于中化这种公司,在非洲直接开展投资建设。

  不同类型的公司,安保管理完全不同。大型援建项目的安保工作主要是保证物资安全,很少有人去威胁援建人员的人身安全。很多国家对政府援建的项目都会派专门的警察和部队保护人员安全。第二种企业,由于其在当地已经经营几十年,当地关系比较深厚,安保形式相对简单。第三种企业人少,物资少,基本靠自己,谈不上安保。第四种形式的安保则最复杂。

  中化在喀麦隆的分公司,并非国内直接全额投资,而是收购了新加坡上市公司,后者又间接持有非洲当地公司股份,因股权形式复杂,斗争异常激烈。这类公司的资金来自银行贷款,而非国内开发银行,是全市场行为,也因其深度的国际化市场化,其职业经理人,“没有其他中资企业那样的安保后盾”。

  出海投资的中国公司,类似中化的,不在少数。而安保工作,并不全是电影中的宏大桥段,更多体现在生活工作细微处。

  圣诞节事件,对林洋触动很大。他认为,安保必须要控制在自己人手里,如果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根本谈不上管理,贪污犯罪行为无法遏制。

  然而,这种想法很难落地。对于很多在海外投资的企业来说,如果不和当地政府联合做安保,就等于没有安保。比如在非洲,实际基础设施决定了很多环节没有监控系统,即使抓住一个小偷,送去警察局,安保人员很可能当场翻供,“因为保安和小偷本来就是一个村的,如果保安敢于指控小偷,回村后就可能被打死”。

  不仅如此,企业也不能贸然使用国内的安保公司提供服务。如果国内的安保人员抓到小偷送到警察局,在没有人证和监控的情况下,小偷很可能会反过来诬陷安保人员,倒打一耙,和犯罪势力串通讹诈。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中,道德和法律的作用受限,极其考验海外投资者的管理智慧。中化在喀麦隆的种植园并没有请国内的安保公司,而是在当地组建了安保团队,由当地警官学院退休的院长担任负责人,安保团队的员工也全部由当地人组成,以便于处理复杂的关系。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张明说,除非特殊情况,海外安保最好优先选择当地资源,任何本地化风险,最好让了解当地游戏规则的人去服务,用本地化资源去解决,如华为等公司即采用这种模式。

  制度对抗风险

  从全球来看,恐怖袭击和犯罪的数量在增加。中国在高风险地区的投资,主要包括南亚、中东、非洲的投资规模、人员数量也明显增加。张明认为,我国在投资前的相应评估不够,甚至有的投资是出于外交考虑,一旦发生政变或动乱,结果也会比较被动。

  海上的抢劫也严重威胁着中国企业。据统计,2008年,仅在索马里附近海域的中国船舶就有20%受到海盗的袭击。为了保护企业的安全,从2008年12月开始,中国派出海军舰艇编队赴亚丁湾、索马里海域执行护航任务。

  “我希望将来中国企业走到哪里,中国的军队就走到哪里。”对于中国企业在国际上的安保隐患,有企业家如此说道。还有人建议,政府应大力扶持中国海外安保企业的发展。

  但上海合作组织国际司法交流合作培训基地反恐怖首席专家梅建明对于这种“巨婴”思维并不认可。他在西太湖论坛上说,政府的作为也应该有界线,而企业应该有国际化的视野,而不是依靠政府。

  梅建明建议,可以借鉴国外的市场化方式,比如设立相应的保险。在制度上更加完善,一方面可以减轻政府负担,另一方面,企业通过市场可以寻求保障。

  近年来,中国被绑架人数呈现上升趋势,支付赎金正在引发连锁反应,催生了更多的人质事件。

  有的国家规定,不能与恐怖主义谈判。一旦支付赎金,会向恐怖主义传递一种信号,即通过绑架可以赚取经济收益。

  “这会促使他们绑架更多人,因此从根本上来说,不能和恐怖分子交易。”梅建明对《中国企业家》说,如果因为挽救个体生命而使更多人生命遭受风险,从理性政策角度看,这是不允许的。

  更好的方式,是防患于未然。这方面,央企走在了前面。

  颜小军是伟之杰的安保人员,他服务过的中石油,近年来建立了安全保护体系,并成立了专门的部门。员工上岗前,会接受应对暴恐等突发事件的模拟训练和技巧技能培训。针对一线开采工人和企业高管,培训科目不同,对于不同的犯罪侵害,也设置了不同的科目。

  另一能源巨头中石化,也把安保作为一项重要工作,并形成安全、环境与健康(HSE)管理体系。“追求最大限度地不发生事故、不损害人身健康、不破坏环境。”

  中石化还设立了由董事长担任主任的HSE委员会,对全公司HSE工作实施统一管理。公司总部设有安全环保部,各事业部、管理部设立了安全管理机构或岗位。每个生产企业都设有安全环保部门,重点生产装置配备了安全工程师。制定了覆盖全公司的各岗位安全生产责任制。

  依靠这套体系,中石化针对直接作业环节风险高的特点,开展作业前的危害识别和风险评估,实行严格的作业许可证制度和安全确认制度。

  “这是很有必要的。”梅建明说。此外,在机制上,中国企业并没有把安保成本放入企业海外投资预算中,作为重大项目单列出来。安全成本基本忽略不计,一旦发生意外事件,将会非常被动。而从国家政策层面,也有必要增强企业在海外高风险地区投资的可行性审核,以及安保成本核算。

  千亿美金市场

  海外投资是未来经济发展的重大趋势,这也让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意识到,增强安保能力成为当务之急。

  根据海关总署统计,2017年1~10月,我国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商品贸易总额为8760.9亿美元,较去年同比增长14.8%;出口额5126.3亿美元,同比增长8.3%,进口额3634.6亿美元,同比增长25.3%。

  据中石油公开数据显示,在“走出去”的24年里,集团累计海外投资近1100亿美元,在高风险国家的项目安保投入比例应达到投资额或合同额的3%~5%,中石油在伊拉克项目的安保投入最高可达项目合同额的20%,远超国际一般水平。

  按照这个安保投入比例推算,中石油安保方面的需求累计达33亿美元以上。目前,中资企业的海外业务已经覆盖到全球160多个国家,按照比例计算,这是一个千亿美元的市场。

  客观上,这也给海外安保公司提供了巨大的发展空间。

  今年3月,埃里克又接了一单业务,为中冶铜锌巴基斯坦山达克项目的中方员工进行为期一周的安全培训,涵盖个人安全预防措施、恐怖分子发展方式与策略、监视与反监视、绑架的预防与应对、简易爆炸装置的预防和应对等。

  为了提供安保人才,去年,先丰服务集团收购位于北京的国际安全与防卫学院(ISDC)25%的股权,后者成立于2011年,总部坐落于北京顺义,是中国首家防暴恐培训学院,也是国内唯一一家民营为军警提供反恐处突培训的单位。

  然而,与巨大的市场需求相比,国内目前真正注册并开展业务,有品牌规模和专业固定服务人员的海外安保企业,不到100家。即便现有的安保公司,也未能拓展大量客户。真正拿到订单的仅有几家,如伟之杰安保集团、德威、克危克险安全公司、华信中安集团等。

  “这个领域鱼龙混杂,真正的‘大鱼’没有几个。大多所谓的海外安保公司只动嘴不动手,或是皮包公司,干一单是一单。”张明说,企业自身的能力需要积累和提高,另一方面,政策导向不够明确,使不少企业持观望态度。

  对于中资企业来说,尤其是关乎国家战略的重要领域,企业更希望得到具备境外牌照、团队、资源的中资安保服务公司的合作。但现实中它们的可选择项并不多。(来源:中国企业家杂志)

  (应采访对象要求,部分人名为化名)